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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<div class="content">
            <h2>我的悲哀的面孔</h2>
            <p>我站在港口看海鸥时，我的悲哀的面孔引起在这个区巡逻的一名警察的注意。</p>
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我注视着鸥群，此刻，我最向往有一块面包，把它掰成碎块，来喂海鸥。可是，我同它们一样饥饿，一样疲乏。不过，我心中虽然悲楚，却仍感到快乐，因为站在那儿，放眼群鸥，默默饮悲，确乎美不可言。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突然，一只警官的手搭在我的肩上，一个声音说道“跟我走！”同时，这只手使动扳我的肩膀。我稳稳站定，甩掉那只手，镇静地说“你发疯了。”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“同志，”一直还看不见的那个人对我说，“你当心点。”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“先生。”我答道。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“这里没有什么先生！”他怒气冲天地喝道，“我们都是同志。”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此时，他跨前一步，站到我身旁，从侧面打量我，严肃得像一头牛。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“什么道理……”我要和他理论理论。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“理由很充分，”他说，“你悲哀的面孔。”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我笑了。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“你别笑！”他当真发火了。方才我还以为，或许没有小偷或逃犯好让他逮捕，他因此感到百无聊赖。可是，此刻我看出这是千真万确：他要逮捕我。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“跟我走……！”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“为什么？”我镇静地问。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一不留神，我的左腕已经被套上一条细铁链。就在这一瞬间，我知道，我又完蛋了。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“为什么？”我又问道。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“有条法令是一要高高兴兴的。”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“我蛮高兴么！”我喊叫起来。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“你的悲哀的面孔……”他摇了摇头。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“这条法律可是新的呀！”我说。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“它已经存在三十六个小时了，你必定知道，所有法律都是在宣布之后二十四小时生效的。”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“我真的不知道有这条法律。”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“逃避惩罚是徒劳的。这条法律是前天颁布的，通过所有的扩音器播送。所有的报刊上都发表了。帝国全境一切街道、公路上，统统撒了传单。”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他牵着我走了。此刻，我才感到天气寒冷，才感到委实饥饿难当。想起自己一身污垢，没刮胡子，衣衫褴褛，才想起有法律规定：人人都要干干净净，胡子刮得光光的，露出一副高高兴兴的模样。我被推到他前面走着，像一个被证实了盗窃罪而被抓走的稻草人似的。街道空荡荡，到警察局路不远，我已料到他们很快又会找理由逮捕我，不过话虽如此，但仍然心情沉重。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我一路走，一路看到凡是我所碰到的人，无不贴上那种欢乐表情，因为有命令——要高高兴兴的。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我们很快到了警察局。此时汽笛长鸣，鸣笛表示离下班还有十分钟，这是肯定无疑的，因为按照当时国家元首提出的“幸福与肥皂”的口号，每个人下班前都必须洗澡十分钟。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我们穿过警察局空空荡荡的过道，接着，一扇门自动打开，因为在此期间，门卫已向里头通报我们来了。在那些日子里，到处都是喜气洋洋，太平盛世，秩序井然，人人努力在白天洗完规定的一磅肥皂，以遵守法律的规定——人人都要干干净净，胡子刮得光光的，露出一副高高兴兴的模样。因而一个被捕者的到来，便是一件大事。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我们走进一个房间，静悄悄的。我感到，我的脸越发消瘦了。我又累又饿，那种悲哀的幸福感的最后痕迹此时烟消云散，因为，我知道，我完蛋了。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数秒钟之后，一个穿一身预审员的浅褐色制服的高个子，一声不吭地走进来坐了下来，两眼紧盯着我。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“职业？”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“普通同志。”我答道。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“被捕前干什么？”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“囚犯。”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“什么时候？从哪里放出来的？"。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“昨天，十二号监狱，十三号牢房。”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“当时的罪行？”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“高兴的面孔。”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两人互相看了一眼。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“讲明白！”预审员说。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“当时，”我说，“我的高兴的面孔引起一位警察的注意，那天命令全国要悲哀。是首长去世的日子。”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“刑期多久？”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“五年。”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“表现？”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“不好。”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“原因？”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“服劳役太少。”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预审员站起身子，狠狠地给了我一拳，走出了房间。接着是审讯员，审讯官，初审法官，终审法官，他们一一进来，一一打我，又一一走出房间。最后，由于我的悲哀的面孔，他们判了我十年徒刑。这回的情形，同先前由于我的高兴的面孔判我五年徒刑如出一辙。</p>
                
                <p>如果在“幸福与肥皂”的口号下，我能熬过此后的十年，我真得想办法什么面孔也别再要了……</p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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